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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词.痒】恆.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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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词.痒】恆.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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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6-13 18:48:09
【虚词.痒】恆.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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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十九岁时,写出散文〈天才梦〉,不知赢得了多少读者的喜爱。人们最为津津乐道的是结尾一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她贴切地对自己的天赋与困境作出比喻。出身于没落的书香世代,先天拥有出色的背诵能力,孕育出繁盛的文字、过人的洞察力,但多年来自理和社交能力几乎毫无长进……这些虽不至将她咬到半死,但她也因此受过不少苦。


八娣读到此书时,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烦恼,她社交能力算起上来,得过且过的还未算太差;至于背诵能力,自小就只有她母亲还讚誉她几句。八娣成绩未如理想时,当母亲的就能轻鬆结案陈词,将之归咎于八娣的懒惰。八娣大了才开始极力否认,像古装剧中的罪人,跪下求饶般真诚地想母亲收回这想法。写作呢?最引以自豪的,就只有一两位老师写过评语予她,觉得她是有两分头脑,乃至于毕业那年的考试中,考获全级最高分。八娣有点疑心,是因为她以抱恙的状态去考试,宁静的考场中,呕得人人皆知,传到老师耳里。这样的高分是种施捨,但多年后她也不想去弄清这猜度是否属实。


她不想弄清的事太多,单单是记得一件可有可无事,那还好,就怕弄清过后又要决心忘记,则是件费神而不划算的事。


有人说风癞一生只会生一次,八娣回想起她的风癞经验,虽是状态可怖,但因为不用上学,又有点有趣而愉快。那天早上,朦胧醒来,父亲少见的一面惶恐,有点紧张,小学生那知风癞是甚幺,一看便是惊讶,第二个动作就是去搔它,一粒一粒,质感甚佳,像看到泡泡纸时,情不自禁地去逐个按,换来莫名的满足感一样。小朋友,连自己身体也是玩具,每一部份也是,无聊但赚取了简单的满足感。如此病患,当然不用上学,直接就被母亲带去看医生。路上,包得密密实实,密不透风,母亲道是有了风癞不能吹风,八娣觉得自己是患了古时致命的麻风病,死了还好,那时的她,太怕一个人,受不了被歧视的目光。


这样的风癞后来因为食物敏感,又再来访多一次,但是同样的不消两天就完全康复。这是八娣头一道清楚地记得,问道为什幺是自己,为什幺她要有要此病患。


她六岁时,一位天王巨星受不了抑郁症的折磨,从高处跳下,在遗书中也曾如此相似地问道。


八娣没有那幺严重,也未曾懂事,没有砰然一声殒落,只有似有幻无的患处。往后,类似的问题渐渐问得多了,而大多都没有答案。


踏上青春期,八娣有了最任性的时刻。午休、放学便去球场,落得大汗淋漓,长久积累下来,便发觉某些皮肤都给搔伤,脱皮,变色,因为长久的汗液积累,真菌入侵,她又一痒便搔,结果八娣也有了自己的长期战争,和真菌长期撕杀;八娣的青春期也比一般人迟,可能如此,她的发育也比一般人强悍,似是一种偿还:长高的速度令人咋舌,而纵慾也夸张得很——她过后才知。


那是场不堪入目的败仗。


在任性过度后,她走上自修的路,这是她确确实实的一种偿还!在美好的自修计划里,虽没有早睡早起,但每天中午要到图书馆自习,无时无刻都警剔自己,从前是懒惰够了,长高了,看远了,再经不起那样风光明媚的奢侈。


想像总是美好,但后来回想,现实也未免过于不堪。


自修就似是在一望无际的海洋浮浮沉沉,望不见尽头,而单单是一窗秋月,等着月落日出就够数到手指累透,但脑不肯入睡,容许着寄居在内的慾望,一点一点把它吞噬。依稀可见银色的窗花被涂上一点点月光的粉末,就这样等,原先觉得脑袋会先睡去,但不知何时风吹微光灭,是重重覆覆的黑暗,重重覆覆的酥痒,一种惯性,还有忍耐之后,摆脱不了的结局。八娣那时开始熟知每季的日出时分,而大多都是抱住对自己无限的失望去看,月芽会变,红日依旧,像她挣脱不了的慾望枷锁,避了一时,则如月有盈亏,终会来临而不能自控。


空白的脑袋在最满足的一刻过后,说过一句,它会使八娣的所有都毁于一旦,而仅仅是因为一个慾望,那是如同黎明前的昏暗,任何光芒都倍加耀眼,预示、倒数着不能正视,恐怖得刺眼的段落将终结,然而,只有一天是新的,其他依旧。


八娣偶尔会梦见小时那次风癞,不能自已的去搔痒,但她觉得自己毕竟是要长大了,小朋友的快乐是短视,但因为合理,所以可以接受,中学生为了一时享乐而杀掉自己的责任仍可以青春为由作盾,再设法挽救,但到了一定年纪,身边的人都通通扶摇起飞,就只剩她原地踏步,她又会想起那个问题,为甚幺是我?


长夜漫漫,八娣可以想的事很多,记得她小时很多事也很好奇,周围去发问,现在的她,有时尽量都想去懒理,那些经常问自己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何苦又去追寻题目。八娣也渐渐明白好奇为何会害死猫,但猫尚有九条命,八娣的命只有一条,她倒想自己是部手机,一按就是睡眠模式。这样的等待无差于消耗生命,诚然,如同张爱玲的孤僻,或是如白先勇一样隔离人群,沉到昏黑的汪洋深处独想,也并非全是坏,未知的地方令人恐惧,亦埋着最鲜为人知而迷人的宝藏。


她感觉心中天秤有点分崩离析。


八娣的脑筋还未长进,最多的时候都是在想念曾经最爱、最重要的人,一回想都不禁几番窃笑。曾经有这样的一晚,大家都在仰望同一样的桂月,年月流转,几回寒暑,桃花依旧,烟花却早已冷,他身边是有了人和他成双成对。说来可笑,慾望没有来的时候,正是痛哭流涕得天昏地暗之时,大抵眼泪涨潮得淹没那慾望的居所,也淹没极颗脑袋,整个感觉就似个人就断了气,窒息中,但又死不成。思念就似是尘埃,看不见,而八娣总感到它是无处不在,如影随影,但这次是如何搔都是如隔靴搔痒一样,是好过没有,但依然的痛苦难忍。有时觉得随影的尘埃都只是身外物,只有一个人蜷缩于被窝时,觉得是深入骨髓,搔不得,最怕一世都会是这样,一样是无尽头,没有终站,最为惊心动魄。想到此,试过枕头上的泪痕,一大滩,有不甘,有绝望;也有麻木过,眼水滑不出眼眶,于是甚幺也清楚得很。


凡浮肿起来的,果真是要到搔穿了,吃痛,才肯忍手。


好了,搔痒力度过大又变成确确实实的伤口,脑袋就迴响着一句:生活随伤口腐化。


这是八娣读副学士时想起,八娣房间也换上了更不透光的窗帘,没有月色,甚幺也没有,只得幽暗、幽静,困在一间房,统统走在一条直线上,无尽延长、伸展。伤口腐化至少有一个好处——不敢去搔,摆在这里,没人知晓,吓不了人,也足够提醒自己,别乱碰,也别去招惹新的患处。那当然还会痒,世界本是五光十色,外面的世界多精采,但在八娣眼中,一概都是如同看到金陵十二钗般无奈,因为总凝着是早已尘埃落定,至少自己的那一册是。八娣也想跨过去,但总怕伤口会撕裂,就躺着,在等。


从前的梦中,总有父亲那一面惊恐的轮廓,也有母亲一面担心的剪影,都在面前,走在身前,影影绰绰的晃动着。但醒来,发觉上学的路程都已是遥遥的九龙,都是一个人在走,也要一个人走。


小孩的病痛,哭啼几声,也总有人发现。人不得不大了时,愈来愈多事要独个往肩上揹。对八娣而言,与真菌的战争依然打得如火如荼,还是靠当初父亲的方法,以皮肤水去消毒,但由于痛入心扉,所以坚持不了下去,但又屡败屡战,因为太痒,痒得有点过份,总在迷糊的时候,难以不犯禁。患处不易见,这仗八娣只能独战下去,因为只有自己知。每次痛入心扉,痛得很,但都是快乐的痛,因为作对,如同那种走在正途上,踏实的快感与成功感。


小孩的正途都是有所规划,送着监管。八娣可以想到母亲如何怕她在人海茫茫中掉失,八娣也不能没有母亲,一出街,与母亲紧握的手就不易放开。到发现自己的手比母亲大,手指比母亲长,八娣只有拿着自己手上不似样的地图,慌慌张张独自去探索,去犯错,去负责。我们有林林种种的目的地,也有无人过问,也非旁人能想像之痛与痒。「游戏就算愉快,不会幸福」,八娣很爱哼着。短暂的快乐总是简单,但精砌玉砌的,都是慢工雕成的,八娣这样对自己说着,每晚也是。累了,呆望枱面一瓶安眠药,有时就一整晚对望着,数着数之不尽的酥痒,全都是遥远若近的战争,有些是没有尽头;一尽头,八姊的灵魂也就是结束,看得见只有行尸走肉在等,等着断气,然而,八娣相信这世上,只有这种等是毫无意义。


所有的殒落都煞是可惜,但就算红楼中,都有过一梦。发弃去放亮,放任灵魂放凉,没有意义,没有。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张爱玲用一句概括了自身背负的世界,有璀璨的才华,也有鲜为人知的缺陷,但她写下那句子时,也不晓得自己晚年会与虫抗争,几度搬家,她身边的虱子孰真孰假,幻影还是现实,大概无从稽考,但现实是,人生中少不免有蚊叮蚤咬的酥痒过程,对抗下去,走下去的才是人。


八娣发的梦依然是五花八门,但总有熟悉的场面,熟稔的人物角色,有时醒过来会怕,会有泪痕在脸。八娣依然在走,走得时慢时快,因为未看见断崖。


无尽的等待中,回过头来,总算有点甚幺可写写了。


那是一两天的酥痒过程,八娣对这点是满意,心里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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