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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命盘群星闪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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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命盘群星闪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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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6-17 18:15:46

伊格言:命盘群星闪耀时

小编碎碎念:你有看过写算命居然可以写到蕩气迴肠的吗!!

「我觉得你挺可怜的,在这个坚硬的地球上,你显得很脆弱。如果将来你特别想家,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
「好啊!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小王子说。「可是你说的话为什幺总是像谜语?」
「因为我有全部的谜底。」蛇说。

──圣修伯里《小王子》

「你这命盘……」她摊开两张纸,吾辈沉迷于命者皆无比熟悉的三方四正;瞬间四下寂静无声,而纸上群星闪耀,光辉流丽,福祚与凶险藏闪俱存──但且慢,是两张纸,不是一张。怎幺多了一张?「这,你的命有两个可能,」她抬起头注视我:「一个是你有两个兄弟,另一个是,你是独子。你是哪一种?」

我是独子。宾果。真是神準啊。基于礼貌我微笑了一下,但同样基于礼貌,我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我想起那位确然已无缘亲见的过世的大师,民雄柳瞎子──据说他早年时是拉着你喃喃不休,某年如何某年又如何,从你某年出生一直讲到某年一命呜呼,讲述过程还帮你录下录音带交给你。像是我们在民间传说中屡见不鲜那类关于智者与锦囊的故事──时至今日,锦囊变成了磁带,纸条化为缥缈的语音;时间忽悠数千年,而我们对命运的困惑并无二致。日子得过,命还是得算,大约只有过得太顺遂(爽到没时间产生疑问)或太不顺遂(苦到对人生已不抱任何期望)的人才不算命吧。

不,且慢,还有一类人不算命──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都不算命吗?不,这幺说也并不周全;我无神论不行吗?又有谁说是神在决定我们的命运了呢?是以,如此论断或可修正如下:无神论者不见得拒斥算命一事,但「不信世间有一巨大且位阶远高于己之超自然意志者」大概就都不算命。此一超自然意志,将之人格化亦可(耶稣基督,真主阿拉等等一神教俱属此类),不将之人格化亦可;但总之,既已有一超自然意志先于且高于我之存在,则我们就得算命。何也?这是协商的一种形式,因为世道多艰,运途不定,天威难测,是以我们放低姿态,希望对此一意志乞求一点明示或暗示。

「独子吗?好,所以你是这张。」算命老师(让我们暂且称她为仙姑吧。她是个有着美丽弯月眉的中年女人,气质华贵,说实在,除了眼神犀利这点之外,还真长得有点像菩萨)抽起其中一张命盘,将另一张摆到一边,开始对我论命。我一边唯唯称是,一边却偷眼瞄向另一张被她弃置的命盘。不知那命盘长相如何?那当然也是我的生肖,我的时辰,我的三方四正,然而却是另一种可能──另一个有着两个兄弟的我。那是我的平行时空吗?我父母的平行时空?据我所知,生下我之后我父母并未积极避孕;换言之,他们自始至终并未打算只生我一个。但不知为何我娘就没再怀孕了(相应此事有个笑话:据说我五六岁间,凡亲友邻人逗弄我曰「为什幺妈妈不再生个底敌或美眉来陪你呀?」,我均若无其事简短答以「他们生不出来啦」;惹得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侧面探问何谓「生不出来」)。如此说来,若是在那个平行时空里的我另有两个弟弟的话……

「如果是另外那张──」许是发现了我心有旁骛,仙姑突然说:「如果是那种你有两个兄弟的情形,你的两个兄弟都会对你的事业很有帮助。应该是说你们三兄弟之间对彼此事业都很有帮助。」仙姑挑眉,「但现在就不是这样了。反正你跟人做生意,要小心合作伙伴的生肖;如果是属羊或属龙的要特别慎重……」

是的,往者已矣,我的平行时空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刻,让我们暂且忘了它吧──现世苦难横阻于前,谁还有心力想到你那几个不存在的兄弟呢?我辈沉迷于命者所首要关心者,说穿了也就一句话:準不準?

準不準?你问得心浮气躁,脸红脖子粗。这当然是你和其他算命好友(简称命友)之间情报交换的核心议题,準了,你才更想算不是吗?一旦够準,一来觉得花钱值得,二来觉得原本混沌不定的未来瞬间清晰无比,顿时云开月明,横逆不再,颇有重获新生之感。但且慢,这看法其实大有问题。首先,人何以需要算命?人类对自身命运的困惑究竟从何而来?此一疑难或可以另一方式呈现:人类对掌握命运的渴望,对「自身命运竟全属未知」此一事实的惧怕(真的,未知令人恐惧),其根源为何?毕竟对于常人而言,那几乎就是前引《小王子》中蛇的话语:「全部的谜底」──这很合理,因为理论上,如若我们能预先获知命运的安排,那幺多数时刻,世间或将再无难事──至少至少,当你确知自己将会毫无悬念地命中下期乐透,则你仅需于选号时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发抖划错号即可,对吧?而对世间多数人而言,能无止尽地中乐透(简直像节庆时漫长而令人厌烦的烟花),就几乎解决了人世间几乎所有的问题。

此仅为一例,事实上当然不仅于此。乐透能解决的问题也就是钱的问题,而如我们所知,「免钱的最贵」,最难解决的也就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然而所谓「命运」威力强大,万事皆管,但凡情感事业婚姻疾病,太阳太阴地空地劫,远远超越钱之範畴。万事皆管背后暗示的就是「万事皆可解」,这也难怪众人对算命趋之若鹜了。

但不对的。这不对的。究其实,算命本身原本存在一极难迴避的逻辑问题──宿命论。是的,算命预设的就是宿命论,而宿命论则直接指向了决定论。决定论者何也?一言以蔽之,既然一切早已注定(于你降生之时,群星的分布组合触发了宇宙的神秘力量,那先于且高于所有地球生灵之庞巨意志,如骆以军〈降生十二星座〉:「只因你降生此宫,身世之程式便无由修改」),那幺又何苦算命?如若真有奇準无比之仙姑仙爷存在,听其预言遂如己身一切遭逢之预演,则出生之时,万事早经决定,何需努力?或者进一步推敲,若选择戮力于人生,则此一戮力早已注定;若选择颓废以对消极以对,则此颓废消极亦早已注定。换言之,面对命运,无论你认为可改或不可改,无论你选择努力或不努力,无论你态度积极或不积极,一切皆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更动不得也。我听过最惨的说法是,是的,命运确然无法更改,所以算命无用,你所能做的,也只是听完论命后让自己「多点心理準备」。

此之谓惨。其惨者何?苏贞昌的名言:「人生剧本早已写好,只是不能偷看」──此句颇显豁达,然而苏贞昌是政治人物,当然不能讲些太令人丧气的话;我认为事实比较接近我小时候在漫画《老夫子》里看过的那则笑话:某年轻人穷愁潦倒,一脸衰相前去算命,算命先生戴起老花眼镜,沉吟半晌,终于慢条斯理地说:「你这命啊,四十岁前是官禄财帛科名三空,极其不顺;但别太沮丧,到了四十岁以后……」年轻人眼睛一亮:「四十岁以后怎样?」算命先生答:「你就会习惯了。」

完蛋了。对,基于逻辑,基于算命此事无可迴避的决定论,我们又绕回了原点。原先你以为算命若準,则万事皆可解,现在决定论告诉你,万事皆无解。再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幺惨,我听过两种试图「安顿」或「超越」此一逻辑难题的说法。第一种说法来自一神教──是的,理论上基督徒不算命,因为一切皆由上帝决定,而「上帝自有安排」、「上帝自有道理」、「上帝的智慧并非常人所能理解」,是以无须再为命运苦恼。这确实超越了算命的决定论,然而却掉入了另一决定论之窠臼:是的,那我们该不该「努力」信上帝呢?既然「上帝自有道理」,那幺我们对上帝的信与不信,祈祷的虔诚与否,是否也早由上帝所妥善安排好?

换言之,这是一神教之「一神」取代一切的结果,新瓶旧酒,决定论依旧是决定论,说穿了不过换党执政罢了。此为第一种说法。而第二种说法则来自我面前的这位仙姑──论命完毕(公道价四千元),仙姑挑了挑眉,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命盘佔七成,后天佔三成;所以该努力的还是要努力啊。」说实在的这令我差点忍俊不禁;整体而言,仙姑算命并非不準,但天啊,算了半天,也只佔七成是吗?仔细想想,此种说法在逻辑上确实成立(它成功超越了算命的决定论),但也等于承认,这世间不可能有百分百準确的算命。因为如果準,那就是那七成,如果不準,帐就算在那三成头上了。世上有如此便宜之行当吗?

于是我们知道人生何以艰难了(笑)。算也好,不算也好,準也罢,不準也罢,世界广漠荒凉,无处可去,难怪存在主义要说人之存在即「被抛掷」──无理由,无归属,命盘之上群星闪耀,苍穹之下人类徬徨无依。我承认我已好几年没再去找仙姑了。说起来,光是读命盘就能读出我是独子,也算神乎其技了,但坦白说后来发生的事并不让我觉得她很準。我有时会想起那被弃置一旁的我的命盘,并非独子的我的平行世界──莫非我真有两个失散多年的兄弟?(爸,如果你从前真有什幺不为人知的风流帐,拜託现在告诉我吧,我不会跟妈说的,嘻嘻。)莫非那才是真正「準」的一张?而我就此戒掉了算命的「恶习」吗?抱歉没有,我只能说,人皆血肉之躯,要抵挡命运之谜的诱惑并非易事。相较之下,忙着跟小王子说话的蛇却显得如此笃定:

「好啊!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小王子说。「可是你说的话为什幺总是像谜语?」
「因为我有全部的谜底。」蛇说。

《小王子》的结局里,蛇最终夺去了小王子的生命(藉由一堵沙漠中的孤墙,墙角下剧毒的黄色闪电),而作者圣修伯里的想法终究昭然若揭:「因为我有全部的谜底」。

是啊全部的谜底。像一句无可迴避的谶语。死亡就是全部的谜底。然而在死亡真正临至之前,关于生存的一切却总像是个谜语。如何去爱?如何去恨?如何安顿身心?该不该出国留学?如何向老闆开口要求加薪?如何面对失联已久曾令你痛不欲生几近崩溃的前女友多年后突如其来的脸书私讯问候?如何与不堪回首的过去或暗晦难明的未来对奕?像李宗盛的歌词〈山丘〉:「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

命盘群星闪耀时。《小王子》在此的宗教隐喻或许不难理解:会说话的蛇其实正是伊甸园里的蛇,是牠诱骗夏娃吃下了果子,「知善恶树」,人类自此脱离蒙昧,开始试图理解世界、解释世界。理解世界,亦即理解命运;解释世界,亦即解释命运。这岂止挑逗而已,简直就是人与命运的相互挑衅,不是吗?(说挑衅还嫌客气,说叫嚣亦无不可。)于是我们远望着对岸那盏明灭不定的绿灯,汲汲营营,见招拆招,屡败屡战,不自量力地还手再还手,至死方休,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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