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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如何论证一代不如一代,与文明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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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如何论证一代不如一代,与文明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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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6-17 18:15:47

不,那从来不是一个能令人静默以对的时刻;从来不是。但此时,让我们试着冷静下来(示威人潮自你身边川流而过,烈日高照,人们皱着眉头,口号与汗水声浪此起彼落)──是,我知道,你必然已见识过无数篇关于国民党何以惨败至此的分析文,墨迹未乾;你必然也浏览过其他几多篇讨论世代差异、世代矛盾、世代冲突的分析文;它们资料翔实,理据分明,直接copy了当年(一九八〇年代或一九九〇年代)直排铅字鏽痕斑驳的报刊影像,明明白白记载了彼时企业主们对「年轻人们」的批评:不耐操、爱计较、不认份,完全翻版重印了此时此刻「年轻人们」受到的责难。

更惨的是你发现自己的起薪数字同样是20年前的翻版再製,铁证如山。这也是老生常谈,如果还有些什幺稍微新鲜一点的,那想必是(你发狠起来;但想像自己将如此判定一整个世代时你又心虚起来;接着随即又想到,不,他们就是这幺对待我们的,他们就是这幺判定我们的──此间毫无公义,近乎霸凌):很不幸,「一代不如一代」是再真确不过的断言,只是那指涉的往往是老一代不如年轻一代。

等等。你得罪人了吗?(废话。但你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吗?)不,你不这幺认为,因为这简直罪证确凿,令人难以抵赖;而证词来自去年的世界级大书《二十一世纪资本论》──法国研究显示(这可不是「英国研究」),于梳理了数百年来的资料过后,经济史学者皮凯提(Thomas Piketty)直接论断,就经济一项而言,战后婴儿潮世代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幸运的世代,因为在人类的资本主义发展史中,至少数世纪以来,资本利得(以钱滚钱,例如房地产)与非资本利得(例如一般受薪)的成长率原本存在命定的差距──当然,是前者恆常性地高于后者数倍;这正是何以贫富差距会自然而然地持续扩大的原因。

是的,「自然而然」意指,设若人们全无作为,对资本主义市场中那只看不见的手投以完全之信任,那幺随着时间推移,贫者必然愈贫,富者必然愈富──举例,如若数百年中人类社会平均经济成长率为每年3%,那幺非资本利得部分可能是1%,而资本利得则为7%,诸如此类。此为资本主义之天然缺陷──你可以是右派,也可以偏左,但无论如何,你必须承认资本主义罹患了某种先天性疾病。有趣的是,这近乎无药可治的基因缺损偏偏在战后婴儿潮世代──一短暂的时间跨度(数十年)之内──自动迴光返照,减轻了其症状。

何以如此?很简单,因为此前人类史上最大的灾难(一战与二战)摧枯拉朽地导致了私人资本的迅速崩溃,尤其在欧洲、中国等实质战场。大战减缓了数世纪以来资本累积的速度。也因此,更準确点说,就此面向而言,欧洲的婴儿潮世代所面临的贫富差距症状轻于美国,因为战争并未波及美国本土,也因此美国的私人资本积累过程并未遭到严重破坏;是以美国的资本家们较有机会「坐吃山多」,两手一摊,坐视其私人财产如海绵体充血般持续膨胀。

论证完毕。理性勿战。有任何反对此结论者,请逕洽法国社会科学高等学院教授皮凯提先生。换言之,当我们听见电视上维士比或保力达B的广告(「人讲若愿做牛,就免惊无犁可拖」),我们儘可对之嗤之以鼻,因为那个时代──那个战后婴儿潮们(相对于此刻的我们)能够凭藉勤奋与机巧白手起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是以你说,是的,他们绝对是最幸运的一群,他们极可能是人类史上最幸运的世代,因为万恶的资本主义曾在他们所处的时代意外地迎来了暂时性的鬆动;如果他们能有什幺成就,那也必然不是他们自己的功劳──他们只是生对了时代而已。一代不如一代,老一代必不如年轻一代。

等等。你说。这跳得太快了。滑坡谬误。或许婴儿潮世代确然享有较高的阶级流动率;但经济并非一切,这并不代表他们(人的素质)全然不如年轻一代啊?

是,此质疑完全正确。于此,我们犯下的滑坡谬误或可略分为二:首先,「经济」仅是人类生活中的面向之一,并非全部,如你我素知,这世上尚有许多难以标价的範畴:爱、正直、宽容、同情、品味、艺术素养,等等等等;我们或可论证前辈们(婴儿潮世代们)幸运无比地身处于一阶级流动的黄金时代,且他们其中的某些甚至无知地拒绝承认他们的幸运;但无法证明他们在其他方面拥有比我们更多的幸福、更正确或更错误的价值选择。此其一。

再者,即使婴儿潮世代确实享有环境上的幸运,但这显然无法证明他们能力贫弱──一个人生于较好的时代,只代表他好命,并不代表他必然素质低劣。人的素质有太多变项,这原本桥路两归,不应被混为一谈。换言之,婴儿潮世代在经济上却然相当幸运,他们或许拒绝体谅年轻世代的经济困境;但无法就此论证他们的素质不如我们。

让我们回到马克思吧。马克思说⋯⋯不,马克思非我所长(在此诚挚为我的才疏学浅致歉),我们该看的是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不,布赫迪厄亦非我所长(才疏学浅,没有极限,呃)──对,在众人皆睡之前,在被《二十一世纪资本论》催眠之后,让我们先试试罗斯吧──于着作《垂死的肉身》(The Dying Animal)中,美国小说家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描写六十二岁大学教授大卫和女学生的性关係:

这是充满惊人口交能力的一代──在大卫眼中,这必然仅是众多美好事物「之一」(而在护家盟眼中,众多丑恶事物之一),因为不仅于惊人的口交能力,这尚且还是充满比基尼的一代、充满热裤的一代、充满虬结肌肉的一代、充满玻尿酸与肉毒桿菌的一代、充满神奇app、贾伯斯、可爱贴图与通讯软体的一代。不,事情还没结束,在未来,而且就是可见的、近乎触手可及的未来(别怀疑,它正在贴近你的眼睛,你的脸),这很可能就会是自动驾驶的一代、複製生物的一代、人形机械的一代。

其意义有二:首先,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如前述《二十一世纪资本论》所言,此间资本主义看似牢不可破;但当人类能重返月球、殖民火星(麦特戴蒙,任务结束,你可以回家了,别再浪费纳税人的钱了)或在光洁乾燥的生产线上複製一只眼球和一颗心脏,那幺谁又能保证资本主义必然万世不竭?

第二,如果口交──当我们讨论口交,我们讨论的是什幺──如果连口交这种显然悖反于生物生殖演化法则的性行为皆能蔚为风尚,那幺显然事有蹊跷:人类怎幺可能,曾几何时竟如此领受了奇蹟恩典,竟可超脱于风行草偃无坚不摧的演化法则之外?(根据演化法则,有口交癖好者极可能在漫长的时间之流中被灭失淘汰,因为口交无益于生殖。)是的,这是充满惊人口交能力的一代,她们与所有之前的年轻女孩子都不一样,她们当然也与前此一代又一代的祖先们,也不太一样。

换言之,你以为我们身处资本主义的移动迷宫(而根据前述《二十一世纪资本论》的说法,由于贫富差距日行扩大,你只会与出口渐行渐远,愈来愈不见光;赢者全拿,鲁蛇世袭,唯有战后婴儿潮世代曾极幸运地短暂破解了此一魔咒),但它牢不可破的程度似乎又与鲁迅的铁屋并不相当。世界改变太快,快得令你对「资本主义统治世界」的铁则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

而口交──当我们讨论口交,我们讨论的是什幺──口交此事在生殖上的徒劳又与其(此刻)在性爱文化上的习以为常成为鲜明对比。这是毋庸置疑的世代差异,而这样变异迅速的世代差异难道不正与你对资本主义统治力量的怀疑若合符节?

于是我们来到了此时此地:首先,皮凯提证明了资本主义存在先天性缺陷(至于这「贫富差距必然持续扩大」的先天性缺陷是否将导致社会的不稳定,进一步再导致资本主义的崩溃?马克思此时想必点头如捣蒜;但容我们暂且打个问号);第二,当我们讨论口交,我们惊讶地发现,如果文化或社会形塑人之行为的力量如此强大(庞巨至可能违背物种生殖的生物设定),那幺如果有一天资本主义真在人们百折不挠的努力之下成为历史陈迹,又有何怪?

让我们暂且再将格局扩大再扩大(如一只巨眼拔地而起,迅速拉升至同温层外足以俯视此水蓝色行星的空间与时间尺度)──学者早已指出,数十万年前,在猿与人之间,智人(Homo Sapiens)并非唯一半人半猿之物种;同时期间极可能有其余数种人类(如尼安德塔人)与之进行演化竞争。但智人终结此事,成了天择的胜利者;而其胜出关键在于,智人拥有「想像一种不存在的秩序的能力」。

想像一种全新的、并非既存实体的集体秩序:某个大型社群、某个习俗、某种禁忌、某种宗教、某种经济互利结盟、某种主导渔猎採集之工作分配的大型组织、某则旷日废时的作战方针(以上计画均可随机组合,例:听从TiTiKaKa阿里不答神之神谕,组织突袭队歼灭相邻之尼安德塔人聚落)。而一旦此种关于「虚构秩序」的想像力开始主导了智人群体,智人便得以动员极大数量人员,群策群力以进行单一工作:农业、食物储藏、大型器械、宗教战争、种族屠杀(当然,还有巴别塔──如若你信)。

这使得智人所至之处所向披靡,万物皆灭(包括动物,如袋鼠,如度度鸟,以及其他人种)。此即是文明之滥觞。于是数十万年间,此一主宰地球的物种马不停蹄、毫无节制地前进至此:令隆鼻隆乳成为现实,令自动驾驶触手可及,令基因工程张狂改造其他物种,终及至智人本身。

还有什幺是不可能的呢?还有什幺?结论:文明简史,就是一段智人为自身想像力所奴役的历史。学者论述,自智人「虚构秩序之想像力」伊始,人类已脱离一般天择,以瀰因(meme)之竞争取代或补充了原先建基于基因(gene)之上的演化道路。

何谓瀰因?亦即「文化基因」:一种想法、一种概念、一套论述,用以影响或说服他人──举例,创立一神教,在不改变人类基因型态的前提下全面性地改变人类所有行为(顺带一题,TED组织的slogan恰是此事最精準的体现──TED:ideas worth spreading;正如此刻你身处其中的抗议人潮,那正振臂高呼中的青年男女们,他们想必充满信心地共享一套ideas worth spreading;他们怀抱信念而来,未曾打算求全而去,是以对警方的三次举牌皆置之不理)。

「民族国家」由来于此,「君权神授」由来于此,「天赋人权」由来于此,金本位制度及其废弃由来于此;当然,资本主义相当程度亦由来于此。

这与「一代不如一代」有关係吗?有的。藉由此一概念,我们更可清晰丈量出旧时环境与我们此刻所处的世界之间的距离(像那只空中巨眼瞳孔深处转瞬即逝的光芒)。两代之间,在经济上,如前述,是早已被《二十一世纪资本论》证明了的资本积累差异──这正是部分前行代之所以对年轻人不假辞色的原因──他们短暂幸运的环境令他们相信努力必有所获;而他们确实亲身实践了此事。

而在文化环境上,我们毋须过多思索即可轻易推演出以下结论:第一,由于时间与文化积澱(此为主要原因之一,当然并存有其他因素),年轻一代的瀰因多样性应远高于婴儿潮世代;第二,由于传播速度加快,年轻一代的瀰因演化速度亦远高于婴儿潮世代。

有趣的是,这是两种既联合又斗争,既彼此加乘又互扯后腿的力量。针对瀰因的多样性,我们或可採取与所谓「生物多样性」类似的思路来理解──那如同一片满布着相异概念、相异论述、相异癖好、相异行为的繁星夜空;那是思潮与论辩的万国博览会。文化种类与意识型态的繁多保证了瀰因演化的活力与可能性;这也正是所谓「文化例外原则」的立基。然而,由于瀰因的传播速度加快,它既可能增加了弱势与小众文化传播或存活的机会,却又同时催化了大众文化摧枯拉朽席捲一切的速度与优势;而后者想必挤压了小众文化的生存空间。

对于坚持小众存在之必要(準确地说,小众品味,小众惯习,小众价值之必要)如我辈者,对于如我辈者此类濒危动物,这是毋庸置疑的高风险环境。然而情势亦非全然悲观。

我必须说,在此一庞大複杂的生态系中(此刻你在地球上身处其间的智人群体──对了,如果你难以将瀰因之间的演化竞争具象化,个人推荐你一个最佳瀰因演化环境模拟程式──Facebook;你可以轻易看见各种想法于其上激荡竞争,无日无之),我们才刚刚见证了一桩重新定义了「世代战争」此一名词的切身文化事件(它极可能同时标誌了胜败逆转的开端)──太阳花运动。手无寸铁、退无可退的年轻人们以全新网路连结、全新直播科技、全新即时互动方式(以上诸种皆为新行为,新想法,亦即全新变异之瀰因,不见于旧时社会)发动群众,佔领立院,直接导致了其后旧势力一连串的雪崩式溃败。

这是正面案例。反面案例呢?错误百出的内容农场即是(对于一个不在乎品质的内容生产者而言,仅仅将精力耗损于骗点击率实在太容易成功了);依旧僵固的,来自部分旧世代的歧视与诋毁即是(针对于各领域萌芽中的革新,萌芽中的类太阳花运动)。是以,新时代的新瀰因都是好的吗?答案是:不一定。你于是明白,这正是世代战争的内在本质:不,战争并不真正存在于世代之间,战争存在于瀰因(各种文化、各种价值体系)喧嚣的广漠海洋之中。

结论可能是,这其中并无道理、且无定律、亦无易于分判的好坏,你儘可惊叹「这是充满惊人口交能力的一代」(同理可证:这是充满可怕创新能力的一代、这是资讯不虞匮乏的一代、这是后出转精的一代、这是现代主义已成为写作者基本素养的一代;照样造句),然而要证明口交是不是件必然的好事或坏事可就没那幺容易了。正因其难以轻易分判好坏,「成见」将几乎等同于偏见──你确定二十年前的标準适用于今天吗?你确定,没有更好的瀰因(更优秀的文化变种,更具价值的作法或选择)已经诞生了吗?

回到「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得到解答了吗?似乎有些意外,是的,是的。在经济上,婴儿潮世代得天独厚已是事实,毋须辩驳;而在文化上,在资本主义依旧无法完全穿透之各领域中的一小部分,婴儿潮世代其实正与我们同处于一瀰因与瀰因的汪洋之中;于此处,你必须与各类价值进行论辩,没有什幺十年前或二十年前的标準可平行移植至今日。

换言之,若有人可毋须思索、不经细緻辩证即直接採用旧时标準(如护家盟),那幺将有极高机率,我们或可谓之「守旧」。这幺说已嫌太过客气;更準确的评价是「无知」或「无良」──他们或者无知,因为他们浑然无所觉于更好的选择已经出现;他们或者无良,为了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而对那些更好的选择视而不见,甚至试图诋毁那些创造出最佳解的人──多数是年轻人。在这点上,无分年龄,无分世代,无分种族阶级资历深浅,若未能对此有所体认,那幺我们或可判定:他属于过时的一代;在良知良能上,他的那一代(那群人)不如我们这一代(这群人)。

此即「一代不如一代」之真意。得证。1129就是这样来的。国民党就是这样崩溃的。年轻一代总不如老一代吗?当然不。老一代总不如年轻一代吗?那得看他能否摆脱上述「无知」或「无良」加诸于其身之枷锁。中肯地说,除了在经济上躬逢白手起家的黄金时期之外,婴儿潮世代确然不见得比我们更幸运;然而于经济之外之重重面向,旧的并不就是好的,我们的前行代与我们同样面临「如何将社会最佳化」的众多选择。(天色渐暗,探照灯在广场周边亮起,你看见舞台周边残存着疏疏落落的人群,背光之下,他们背负着一条又一条长长的阴影,墓碑一般。)

「社会最佳化」的曲折道路就是一部文明简史。然而如何进行?仔细思辩,择定立场,戮力以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那些以「现在的年轻人啊如何如何」作为开头的负面表述多数禁不起检验,因为他们无知于自己独特的幸运(《二十一世纪资本论》中述及的,婴儿潮世代的例外),反而耗费了所有精力于论资排辈之上,忙着不分青红皂白地贵古贱今。在将人类社会最佳化的群策群力之中,他们脱队了,放弃了与其他优秀年轻世代作为伙伴的机会。

一代不如一代。而他们正是不如别代的「那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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