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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因为你的身材实在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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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因为你的身材实在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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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6-17 18:15:47

伊格言:因为你的身材实在太好了

小编碎碎念:不,我不爱你,更没打算和你结婚。是我对不起你⋯⋯我做了坏事,做得太过份了,老实说⋯⋯因为你的身材⋯⋯实在是太好了。

西元 2001 年(平成13年)7 月 10 日傍晚四时,川尻松子之尸体于东京都足立区荒川河畔被发现,得年五十三岁;经勘验后,确认为他杀无误。负责善后事宜的家属代表为其二十岁姪儿阿笙。然而于川尻松子生前, 阿笙几乎全然不知有此「松子姑姑」之存在,因为早在三十多年前,松子与其家庭早已断绝关係,失去联繫。姪儿阿笙奉父命进入松子居住的简陋廉价住宅「光庄」为素未谋面的姑姑整理遗物,发现其乱其髒,近乎游民等级,明显带着自弃意味。刺龙刺虎重金属庞克打扮的邻居告诉阿笙,邻里间均以「令人讨厌的松子」或「那个疯女人」呼之,因为于蛰居光庄期间,松子不打扫,不梳洗,乱扔垃圾,囤积废物,製造噪音,迴避社交,拒绝任何人接近(无论其善意或恶意);然而──

谁杀了松子?何以她是「令人讨厌的松子」?

电影《令人讨厌的松子的一生》,日本东宝 2006 年出品,山田宗树小说原着,中岛哲也执导。表面上,松子死于不良少年之随机攻击,这难免令人觉得她只是运气不好。试想:善良的街友松子其时已下定决心寻求援助,回到荒川河畔拾起友人泽村惠名片,打算重操美容师旧业;如果她运气稍好些,没有遇上那群不良少年,那幺⋯⋯

抱歉。没有那幺。没有如果。可惜没如果。「运气不好」的说法显然过度轻描淡写,因为实际上那正是「命运」。命运是什幺?命运者,你将会对不该爱的人献出爱──不,这幺说并不準确,更準确的说法是,你必然、铁定会对这不值得你一丁点爱的生命或世界献出爱,不偏不倚,正中红心;一如松子,一如松子始终保有的那颗纯真的心。平成13年,傻瓜松子死于不良少年之随机攻击──这说法同样似是而非,随机攻击是死法,而非「死因」;松子的正确死因其实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爱。松子死后五年,西元 2006 年,平成 18 年,我在电影院里无差别的黑暗中亲历她的人生,泪流满面,完全笑不出来,即便眼前银幕上是松子滑稽的鬼脸,即便松子的情夫,有妇之夫冈野抛弃她时的「临别赠言」如此残酷、荒谬又爆笑无比:

不,我不爱你,更没打算和你结婚。是我对不起你⋯⋯我做了坏事,做得太过份了,老实说⋯⋯因为你的身材⋯⋯实在是太好了。

因为你身材实在太好了,我忍不住想上你。因为你实在太善良了,我忍不住想欺负你。因为你实在太真诚了,我忍不住想骗你。因为我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懦弱与妒恨,所以我背叛了你。抱歉,我太烂了;但与其说我太烂了,对你而言,不如说这世界实在太烂了──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这就是世界本身。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在电影院里嚎啕大哭令人羞耻无比,因为影厅里并不只有我一人;为了不让邻座发现,我忍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在座位上气绝而死。于我而言,《松子的一生》就是,如果你像她一样怀抱着对世人无边无际的爱(是的,正如害惨她的另一名情人龙洋一引述神父的话,「神就是爱」),如果你爱这世界爱得椎心刺骨十恶不赦撕心裂肺毫无保留,那幺你的下场就会和松子一样。这其实是个圣者的故事(松子以其肉身、精神与爱之意志献祭予生命,予他人,予此一全无可爱之处的尘世),也正是《悲惨世界》尚万强的故事。而龙洋一表示,「对我来说,松子就是神」──这同样以偏概全,因为那不仅仅是龙洋一的个人感想而已;松子确实就是神。神的下场是什幺?(耶稣的下场是什幺?)被围剿,被背叛,被凌辱,被钉上十字架;以其痛苦与鲜血涤净世人之罪孽。耶稣错了吗?或者,错的其实是这个世界?

「世界总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心灵的脆弱性」,「我们不能免于世界的伤害,于是我们就要长期生着灵魂的病」──邱妙津,《蒙马特遗书》。在巴黎以剪刀暴虐地刺死自己的邱妙津总令我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少──不,等等,我真有所谓「青春年少」吗?说得夸张些,我的大学时代可能并不存在于真实世界;当时就读于台北医学大学医学系的我过得万分悲惨,早已不再相信我真能从这个世界里得到些什幺。于我而言,唯一有意义之事与外在世界毫无关係,反而存乎于心,存乎于几部胶卷、VCD碟片刮痕与泛黄的书页之间──那是《蒙马特遗书》、《巴黎野玫瑰》(尚‧贾克‧贝内)、《花火》(北野武)、《意外的春天》(Atom Egoyan,艾腾伊格言,我笔名之来处)、《悄悄告诉她》(阿莫多瓦)与《令人讨厌的松子的一生》(山田宗树原着)。2003 年我出版了第一本书《瓮中人》,卷首题献予我的大学时代,「那没能拿到任何文凭且终究一事无成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子」,而书中后记则再次引用了《蒙马特遗书》之片段。我至今仍可準确无误一字不差地複诵那则述写──《遗书》已近尾声,形销骨毁之人已悄悄按下死亡的码表,爱已长成了畸形的怪物,而怪物身上的累累伤痕则隐喻着着夜间海滨公路般无边界的荒寂与兇暴:

(Zoe,你想兔兔现在正在干什幺?)
我永远不能忘怀那一幕:我们搭夜间火车睡卧铺,从 Nice 回 Paris,夜里我爬到上铺为她盖被子,她这样问我。

我跳下卧铺走到走廊上,风呼啸着扑打窗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唯有几星灯光,我点起一支烟,问自己还能如何变换着形式继续爱她?

邱妙津说的是什幺?何谓「变换着形式继续爱她」?我当然知道,所有曾真正爱过的人都知道。我知道,当风暴袭来,当爱绝尘而去(我失恋了,女友L离开了我),灭顶之前你奋力挣扎,束手无策,唯一的念头是穷尽一切手段,祈求对方无论如何留在你身边。(松子的说法:「和他(龙洋一)一起,就算是地狱我也去;那是我的幸福!」)我们还能怎幺做?变换一种形式继续爱她──你不喜欢我爱你的方式,你总埋怨我所给的不是你要的;好的,可以,那幺我就换一种;你再不喜欢,我再换,换到你满意为止。

那是爱的卑微,爱的渺小,其索求之绝望,令人哑口无言。而在那段黑白画片般失去了所有立体维度的日子里,伤害我的当然不仅仅是爱情,还有对生命巨大的迷惘。想当精神科医师的我进了医学系,被生化生理病理解剖寄虫等科目玩得头昏脑胀。如前所述,我与我的外在生活毫无关连,学业的挫折摧毁了我所有感知能力。由于校舍新建工程之故,台北医学院小小的校园里恆常沙尘漫天,日光炽烈,然而我总感觉自己孤身一人匿藏于地窖之中,每日与贴肤的湿冷相处。丧尸般的日常中我一次次翻读着《蒙马特遗书》,在笔记本上写下我对L的思念。某次我将笔记本忘在教室抽屉,事后惊觉急急跑回去拿,阶梯教室里已是另一堂课,不知哪一系的同学将抽屉里的笔记本递给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感觉那笑容隐喻了整个世界对我的看法:看看你,看看你这个怪人,看看你的狼狈、羞耻与一败涂地。「弯着腰,伸出手,抓住天上的星星」──《松子》的主题曲,人人皆怀抱的美好想望。然而我所理解的真实是,「世界总是没有错的」(《蒙马特》),「生命总是在阻挡我」(《巴黎野玫瑰》)──但生命总在阻挡你吗?此刻我想告诉年轻的自己与《巴黎野玫瑰》的女主角,那暴烈,纯真而美丽的贝蒂(BTW,老实说,你的身材实在是太好了,呃):事实是,不,生命从未阻挡你,它只是对万事万物皆无动于衷而已。我现在当然知道这件事了,我知道得太晚,晚于迷惑,晚于生命所展示予我的众多幻象,晚于彼时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救赎。而《花火》是什幺?北野武的暴力是什幺?同于贝蒂的疯狂与邱妙津的自死,同于《意外的春天》中所抛掷而出的,人的非理性;那似乎是困锁的生命唯一的出路──反击,义无反顾,以牙还牙,以等价于世界之漠然的冷酷,任凭一切于暴烈的撞击中毁灭。

于是警官北野武带着罹癌的妻子踏上了没有归途的旅程。于是贝蒂剜去了自己的眼睛。于是Zoe将刀刃刺向心脏,一下又一下。那是生命之终局,同样也是无暇之爱的终局。何以致此?这其中非关对错,仅是生存之本然面目。松子运气不好吗?当然,但又有谁运气是好的呢?如同我在〈一起耍笨〉中曾如此述写:如何与命运对奕?如今我们或可如此回答──鬼脸,唯松子之鬼脸能够与命运默然而对。当光阴似箭,马齿徒长,当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我们终究会知道命运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因为我们身材实在太好了,所以就被上了;因为我们实在太善良了,所以就被欺负了;因为我们实在太真诚了,所以就被骗了;因为某些生命本身与我们皆难以克服的,自身之恐惧、懦弱、妒恨与无动于衷,所以我们被背叛了。我们还能说什幺?有的,那是《蒙马特遗书》最后的輓歌,一句送给命运不甘不愿的场面话,一句自暴自弃的安慰,送给浑身伤痕的自己,安哲罗普洛斯的《鹳鸟踟蹰》:

将我遗忘在海边吧,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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