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位置:主页 > X诗生活 >伊格言:其实你连该战什幺都不知道 >
伊格言:其实你连该战什幺都不知道
X诗生活

伊格言:其实你连该战什幺都不知道

粉丝数:750+
浏览量:5880欢迎浏览本网站的精品文章
时间:2020-06-17 18:15:43

伊格言:其实你连该战什幺都不知道

小编碎碎念:废文组吧!放弃中文系、外文系、社会系、经济系和心理系吧!(咦,等等,经济系算文组吗?那心理系呢?宝杰,你说说看!)伊格言说,其实你连该战什幺都不知道!

战文组。又岂止战而已?此为世界性问题,都战到要废文组了不是吗?(请参阅〈日本高教大转型…牺牲人文学科 安倍惹议〉)──想像一个国度,一座鬼岛,科学至上,众人文学科皆不存在;换言之,无中文系、台文系、外文系、无社会系、法律系、经济系──咦,等等,经济系该废吗?它算文组吗?即使在某些时刻它使用的数学可能难之又难?

这或许令人迟疑,但问题远未结束:那心理系呢?心理系算文组吗?抑或可被归为科学?以台大为例,心理系属理学院,与数学物理化学等系同列;就编制而言,标準「科学」无误。但以佛洛伊德为代表的精神分析真算是科学吗?抑或,我们根本不打算将精神分析视为心理学之一支?

这下糟了,想废文组,我们连该废什幺都不知道?

让我们先抛开类似「理工人逻辑能力较强,人文者逻辑能力偏弱」这类蠢到极点的陈腔滥调吧(稍具智识者皆明白,此一刻板印象完全站不住脚)──我提议参考一下爱因斯坦与卡尔‧波普的想法。于自传《无尽的探索》(Unended Quest:An Intellectual Autobiography)中,哲学家卡尔‧波普(Karl Popper,着名的「可证伪性」理论创建者)如此形容科学家爱因斯坦给他的启发:

无疑,爱因斯坦把这一切,特别是自己的理论都铭记在心,因为他在另一处写道:「任何物理理论都不会获得比这更好的命运了。即一个理论(作者按:指牛顿万有引力定律)本身指出创立一个更为全面的理论(作者按:指相对论)的道路;而在这个更为全面的理论中,原来的理论作为一个特例继续存在下去。」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爱因斯坦本人明确的陈述:如果他的理论在某次检验中失败,那幺他就认为他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例如,他因此写道:「如果由于引力势所造成的光谱线红移不存在的话,那幺广义相对论就站不住脚。」

这种态度与佛洛伊德、阿德勒的教条态度截然不同,与他们追随者的教条态度也就更不同了。爱因斯坦那时正在寻找「判决性实验」。这「判决性实验」的结果若与他的预见一致,则根本不足以证实他理论的正确性;但若不一致的话,正如他首先强调的,将会证明他的理论站不住脚。

我感到这才是真正的科学态度。它与那种经常声称要为自己喜爱的理论寻找「证实」的教条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因此于 1919 年末,我得出了一个结论:科学的态度就是批判的态度;这种态度并不去寻找证实,而是去寻找──「判决性的检验」;这些检验可能会否证那些被检验的理论,却决不能证实它。

西元 1919 年,爱因斯坦受邀至维也纳演讲,成长于此的少年卡尔‧波普正坐在台下。二十世纪初的维也纳是个多事之都,佛洛伊德也在这里创建了精神分析;而他与波普之间曾有个明确的交集──在回忆里,波普将称 1919 年为「个人智识上关键的一年」,因为非仅爱因斯坦,他也约略在同时邂逅了精神分析。在波普心目中,佛洛伊德当然不是科学,精神分析当然一点也不科学,原因无他,是科学家们(如爱因斯坦)的态度增强了波普对自己成形中之「可证伪性理论」的信心。关于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意即「可能被证明为伪」;又译为「可否证性」或「可错性」──个人认为这几个译法皆堪称準确),故事是这样的──检视一命题如下:

所有铜皆可导电。

此一叙述为一(于逻辑上)具有「可证伪性」(可否证性、可错性)之叙述──它有可能被证明是错的;因为一物质是否为铜,可明确定义,何谓「导电」,亦可明确定义。是以,若吾人真发现一物确实为铜,且确实无法导电,则此叙述即刻「被证伪」(被否证,被证明为伪,被证明为错)了。反之,检视另一命题:

双鱼座的人个性都很浪漫。

此一叙述即为一(于逻辑上)显不具「可证伪性」之叙述──因为一人是否为双鱼座,可明确定义;但何谓「个性浪漫」,可就莫衷一是了。吾人却可提出一双鱼座之人,但个性并不浪漫(出卖妈妈:举例,伊格言之母亲);但由于个性浪漫与否难以明确定义,是以可预期正反双方必然争论不休,直至天荒地老。是以此一叙述即为一「不可证伪」(逻辑上无法被否证,无法被证明为错)之叙述。準此,占星术、紫微斗数、哲学、精神分析等理论,因其均不具可证伪性,是以「不是科学」。

这正是哲学家卡尔‧波普的理念──将「可证伪性」作为科学的判準;换言之,为科学划界──凡具可证伪性者即为科学理论,不具可证伪性者即非科学理论。此一发展源自于归纳法的侷限。归纳法:人类对所谓「理论」最粗浅的想像之一。「所有天鹅都是白的」──是的,是的,当我们尽其所能拘提所有天鹅,并发现每一只都是白的,无一例外,于是「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之理论遂获证实。这成立吗?事实是,这在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因为触目所及所有天鹅都是白的,显然无法保证在触目不及之处有一只黑天鹅或黄天鹅存在。个人经验所及,过去每日太阳皆由东方升起,无法保证在个人经验未及处(例如未来某天),太阳突然改变主意由西方升起。于此一面向上,归纳法确实并无意义。而卡尔‧波普的「可证伪性判準」则乾净俐落地迴避了此一矛盾──它直接放弃了可用以「证实」理论的正面範例(放弃所有白天鹅),而仅专注于寻找负面範例(黑天鹅,蓝天鹅,彩虹天鹅,虾米碗糕天鹅等等)。一万只白天鹅无从证实理论之正确,但仅需一只肉色天鹅之现身便足以判该理论死刑了。

「可证伪性理论」可说是现代科学界的共识。是以,如若有一针对所有科学家之民调(问他们:你们认为何种理论才称得上「科学」?如何判定?标準为何?),则可证伪性理论必然高票当选;称之为现代科学的核心判準霸王理论亦不为过。然而仅仅依赖上述之理论推演即可明白,我们将在何种状态之下撞墙;因为连卡尔‧波普自己都承认,达尔文的演化论并非科学,因为它「无法被否证」。

演化论无法被否证?是的,毫无疑问,演化论显然不具可证伪性,此理至明;是以它「不科学」。问题是,导致我们无法否证它的原因是什幺呢?正是前述引文爱因斯坦所言之「判决性检验」──一于逻辑上足以否证该理论之检验(在广义相对论上,即前述引文提及之「光谱线红移」;如此一「光谱线红移」现象不存在,则广义相对论将被否证。当然,史实是,该现象确实存在,广义相对论最终通过了此次检验)。于此,判决性检验不可得,因为演化论所涉及之时空跨幅太大(数千万年)、物种数量过多、变因难以控制、缺乏对照组(你能複製一个地球吗?)、整体规模超乎想像,致使我们无法组织一实验专供检验演化论之用。

然而问题在于,此刻不能,难道就代表永远不能吗?非也,非也。透过小说《银河便车指南》之奇想,英国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早就点醒我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小白鼠;「地球」(及居住其上之人类与众生)极可能为一外星文明设置之超大型电脑,为的是以此一模拟实验探索生命终极之谜。(附带一题,此事听来荒唐,但必须承认的是,我们同样难以否证此一假设──这类似《骇客任务》的世界;作为此一大型电脑之基本运算单位,我们身处其间,必然无法证实亦无从否证之。)而如若有朝一日,当我们拥有此一外星文明级别之科技能力,我们当然便可如法炮製类似实验(设置一判决性实验:複製地球、複製一地球生态系、複製一完全相同之时空环境)用以检证达尔文演化论之正确性了。

换言之,演化论的「难以否证」也可能只是暂时,为特定时空环境之产物。而放眼未来,当「脑内影像撷取技术」发展完成(2016 年的此刻已现端倪),此刻不具可证伪性的「伊底帕斯情结」,其判决性实验亦可能终究出现。精神分析当下并非科学(容我提醒,自佛洛伊德伊始,这是个仅具百年历史的婴儿学门,相较于数学、物理、化学之数千年而言),但又如何保证它在未来不会具有可证伪性?

这正是在今日科学社群中支持率最高的「可证伪性理论」之真相;也正是科学哲学史上公认「可证伪性理论」后启孔恩「典範论」(《科学革命的结构》)之原因。它看似全无破绽(个人认为,它确实严谨),却也为自己预留了伏笔:可证伪性并非永恆不变,而是可随时间移易的。关于此一「为科学划界」之问题,一众杰出科学家们皆曾思索,虽称不上皓首穷经于此,至少也明白这是个重要问题──他们非常清楚,何谓科学(所谓科学态度、科学方法等等)乃一大哉问,为横跨人文学科与科学之难题,绝非部分浅薄傲慢之理工人以其对人文学科之轻蔑即可解决。然而讽刺的是,此类浅薄傲慢理工人(如近日被证实为国民党党工之「核能流言终结者」即是)之中的绝大多数,极可能连「可证伪性」是什幺都没听过。换言之,他们如此无知,无知至连自己的无知都不知道。

1949 年,卡尔‧波普应邀前往哈佛大学演讲,遂与爱因斯坦有了三次会面;已是知名哲学家的他与这位曾启发了自己的年少时偶像讨论了包括「决定论」等诸问题(可预期,量子力学所展现的不确定性正是他们的主题)。多年后,同样于自传《无尽的探索》中,波普驳斥了外界对他的误解,因为自从可证伪性理论提出后,不少人便将波普归类为「科学至上论死硬派」。曾毫不留情地批评精神分析并非科学的卡尔‧波普藉此特别澄清,依照可证伪性理论,精神分析确实并非科学,但他所做的仅仅只是为科学划界,区分何者为科学何者不是;但「不是科学」并不代表该理论「无意义」或「无效」。我相信波普的自清,因为他同样明白表示,他并不以「科学」为达尔文的演化论定位;他的定位十分有趣:他认为演化论的思维方式是一个「形上学研究纲领」──换言之,那样的思维方式是一种哲学。

我们还需要讨论「战文组」或「废文组」的问题吗?或者,换个方式问:我们还需针对「理工人逻辑能力较强,人文者逻辑能力偏弱」这样的问题进行论战吗?我想不用了吧。主观上我十分乐意论断「本篇已把这样的偏见直接否证掉了」,但于智识之海洋面前,我宁可转引卡尔‧波普的墓誌铭──对于这样一位对当代思想与科学发展贡献卓着的哲人,他的墓誌铭居然也不是他自己说的,而同样引用自别人;那是苏格拉底,他说:「我所确知的是我对世事一无所知。」

景森心里乐,景森还是说了►►►伊格言:PPT形上学►►►伊格言:一起耍笨►►►
作家介绍:伊格言►►►

相关推荐